故乡的井

  每个人心中都住有一口井,连接回忆和现实,存放着故乡的情、游子的梦,这也是为什么世人称离乡为“背井”。

  ——题记

  故乡的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宽不到两米,井里的水似乎怎么用都是满的,很清甜。

  我的老家在武夷山脉南麓的寻乌县南桥镇珠村村。在20世纪80年代,村里还没有通自来水。为了用水方便,家里商量着打井,阿公四处托人,专程请来专家勘探。没过多久,打井师傅来了,半个月不到的功夫,就在老屋院子中央打了一口圆井。自从有了井,阿婆再也不用去几里外的小河挑水洗衣。

  “勤俭叔娘,鸡啼起床。梳头洗面,挑水满缸。先扫净地,后煮茶汤……”像客家童谣里唱的一样,阿婆内外洒扫,勤俭持家,是传统的客家女人。在没有手机和互联网的年代,生活的快乐显得很纯粹。在井边洗衣服时,阿婆总是乐呵呵的,脸颊露出两个深长的酒窝。洗衣棒在她的手中有节奏地溅出一阵阵水花,一次次高出她的头顶。阿公则在一旁烧柴打水,帮忙晾晒衣服,边干活边与她唠嗑。炊烟缓缓从大灶烟囱升起,融化在寂静的山岭,时间也如同放慢了脚步。人间有味是清欢,那种清淡的欢愉至今让我怀念。

  我童年的暑假都是在故乡老家度过的,很多回忆都离不开井。那时,我常同阿婆上山干农活,她割草打柴,我传递镰刀;她种菜植豆,我播撒种子。干农活前,她喜欢用一条素蓝的碎花头巾裹住头,再戴上草帽或笠蔴。夏日炎炎,分外焦灼,似乎要将泥土的每个毛孔暴晒。阿婆的衣服和头巾早已被汗水打湿,她弯着腰,无声地挥动锄头,将自己淹没在庄稼和草中。我躲在树下,只感觉皮肤火辣辣的。口渴的时候,我不由想起院子里的那口井,似乎只有井水才能消除所有疲惫。

  待我们从山里归来,阿婆会打上半桶水,并把桶递给我喝,井水可真清凉解渴呐!

  “喝饱了。”我咕咚咕咚喝完,拍了拍肚子。

  “水都没怎么少,那支(怎么)就饱咧!”阿婆笑着接过桶,换一个位置喝,桶内的水位线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那些没有喝完的井水,她冲冲脚便拿去浇花。院子里种的万年青和茶花得了井水的常年浇灌,长势茂密。

  那时家中没有电视,阿公阿婆一有空就催促我学习。我于是搬来一高一矮两张凳子,坐在靠井的门边。那里光线充足,适合做作业和看书,也适合看院内的风景,我常常独自陷入想象,像个安静的“守井员”。临近饭点,烟火的味道渐渐变浓,前来挑水的乡邻便会增多,有时会排起小长队。等待中,他们会聊聊家长里短,并用带着浓浓儿化音的土话热情地与我打招呼:“细妹嘚(儿),又在看书咧!”“嗯,看故事书呢。”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有些只听过绰号,有些只记住了背影。他们的力气很大,一桶水三两下就能打满。一个个塑料红桶、铁皮桶在装满水后吱呀呀地在我眼前晃动经过,常洒了院子一路的水渍。

  井就像我们的家人,成为故乡挥之不去的烙印。

  随着时间的流逝,我慢慢长大,外出求学、工作,阿婆阿公也搬来县城与我父母一起生活。前些年,他们在杖朝之年离世,家中顿时安静了不少。一家人在县城忙于生计,久未居住的土坯老屋因失修倒塌,井也随之荒弃,故乡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。

  如今,家家户户早已接通自来水,很难看到打水挑水的人了,老一辈用勤劳智慧守护的井,成了时代变换的见证。每次坐车经过高速路南桥出口,我都会远远地望向村子:那里群山连绵,稻田起伏,宽阔的马路在乡野伸展,一栋栋村舍刷上了白漆,盖上了蓝灰色的琉璃瓦,像风情婉约的客家女人,哼唱起不一样的新农村旋律……(钟琼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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